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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hoto Credit:竹筍弟弟 / 取自關鍵評論網

文章及圖片出處:The News Lens 關鍵評論網

 

“17到18世紀之間,因為稅制和貪腐問題,法國從歐洲第一強權落入全國起身革命的下場,臺灣目前推行的稅務改革,同樣具有許多當時的盲點,缺乏有效的「財產來源不明罪」和「吹哨子條款」法源,造成稅務官員劣幣驅逐良幣,今天的臺灣,如同當時的法國,經濟自然無法有效發展。”

 

文:武漫雨

賦稅改革第一步的「所得稅法」修正案三讀通過,對於營所稅稅率調高至20%,工總秘書長蔡練生評論說「政府一直拔鵝毛,拔到痛時,鵝就要飛走了!政府要做的應該是打造好的環境,讓鵝可以安心下金蛋,而不是逼鵝飛走」。

用「拔鵝毛」比擬徵稅,出自法王路易十四的財政大臣柯爾貝(Jean-Baptiste Colbert)的名言:「徵稅的藝術在於拔最多鵝毛,又聽到最少的鵝哀號。」柯爾貝說這句話正值他推動法國的賦稅改革,成功為法國奠下富強的基礎,可惜路易十四未能維持柯爾貝建立的稅制,終於釀成法國大革命,這一段歷史,值得我們深入探討。

柯爾貝原受僱於路易十四的宰相兼樞機主教馬扎然(Cardinal Mazarin)處理私人財務,馬扎然於1661年去世前舉薦柯爾貝作為路易十四的親信,柯爾貝隨即揭發了財政部長尼古拉斯・富凱貪污,1665年柯爾貝被任命為審計長。他對內致力於建立賦稅及預算制度,對外則以關稅為武器,與荷蘭、英國、西班牙等國進行貿易戰,故而重商主義(對輸入貨品重關稅、輸出貨品輕關稅)又稱柯爾貝主義。1669年他又被任命為海軍大臣,以稅改的經濟成果建立強大的艦隊,讓法國在海權時代獲得重大經濟利益。他嚴懲貪腐,同時嚴格控制政府各部門預算,所以稅官少有濫權課稅,法國政府又能收支平衡。

「國王」無心,有再好的財政官員也難可回天

路易十四要的不是收支平衡。

他要無限擴張王權,以避免法國像英國一樣轉型為君主立憲。路易十四狂言「朕即國家」,因而耗費國家預算之半建凡爾賽宮,極盡奢華以炫富,就是要震懾人民,柯爾貝對此大力反對。路易十四還鼓吹君權神授,但這需要羅馬教廷動員法國各地教會洗腦人民,好對他個人崇拜。而在1517年羅馬教廷在其贖罪券騙局被馬丁路德踢爆後,喪失了主要財源,許多地區改信新教,強權之中只剩法國和奧地利支持羅馬教廷,教廷當然樂意和路易十四一搭一唱。

為了促使教廷合作,路易十四不僅許諾教會極大經濟特權(免稅、佔地收租等),甚至讓神職人員直接出任公職。他讓皇室貴族和豪門世家輪流出任高階公職和神職,促成教會、政府、貴族三位一體不分家,好鞏固王權。教會趁機迫害傾向新教的胡格諾教派,柯爾貝大力反對,因為胡格諾教民掌握了法國對外貿易的資本、技術和客戶,更何況路易十四之祖父亨利四世早在1598年就頒布南特詔書,保證對新教寬容。

最後,柯爾貝於1683年抑鬱而終,路易十四即於1685頒布楓丹白露敕令,摧毀胡格諾派教堂和學校,維持法國為純正天主教國家,迫使二十多萬胡格諾教民流亡國外。此後,法國的「教會+政府+貴族」成為一個超大利益共生集團和特權階級,貪污奢靡無惡不作,財務連年赤字,法國稅官只得用盡各種恐怖手段收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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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hoto Credit: Anonymous @ public domain / 照片取自關鍵評論網

法國不像英國有權利法案,限制國王非經議會立法不得徵稅。柯爾貝的「拔鵝毛」名言,在他死後只剩下前半句,稅官只顧收稅到自己口袋,哪管鵝慘叫。

法國濫稅加貪污,法國鵝只得出走,逐漸的,倫敦成為歐洲金融中心,法國經濟則是一蹶不振。路易十六主政後政府財政崩盤,教會與貴族仍抓緊免稅特權不放,稅官巧立名目濫稅,稅款卻多中飽私囊。形成負債、濫稅、貪污、出走、更多負債的惡性循環,曾經歐洲第一強權的財富在數十年間敗個精光。1788年天降巨大冰雹毀盡農作,農民已無糧充飢,而法國最大的地主——教會卻仍要求農民繳納什一稅(等於是10%的稅額)毫不手軟。

飢餓又憤怒的民眾忍無可忍,於1789年7月14日衝進巴士底監獄,血腥的法國大革命於此爆發,後來7月14日成為法國國慶日。

昨日法蘭西,今日台灣島

18世紀末的法國和今日台灣,竟有驚人的相似點:政府負債累累卻還年年赤字預算,資金人才出走致稅基流失,政府濫稅致民怨沸騰。

由上述歷史可以看出,法國由盛轉衰的轉捩點正是稅官貪污,要解決財務危機就要先肅貪。財政部前任張盛和及現任許虞哲部長都主張「獎金養廉」,即使在獎金的法源財務罰鍰處理暫行條例》第3條原列的在事人員查緝獎金在2004年被刪除,財務部仍要用無法源依據的《財政部核發稅務獎勵金作業要點》硬拗預算。

在2013年度財政部主管預算案,立法院決議第3項:「103年度後不得再編列稅務獎勵金相關預算」之後,財政部於2017年又稱稅務獎勵金改為個人及團體獎勵兩種。其實,貪污案之中為禍最劇的,正是公務員集體貪污!

近年來集體貪污有愈演愈烈之勢,財政部用團體獎金來掩護個人獎金的既得利益,無異是掩耳盜鈴,且獎得更為浮濫,連未從事稅務工作的員工也領獎金,美其名為養廉,卻可能養大部分稅官的貪心,有如提油救火!玆舉近年重大集體貪污案為例:

  1. 最高法院105年度台上字第251號判決書,北區國稅局新店稽徵所稅務員兩人,利用資訊系統漏洞,製造不實退稅,再利用人頭詐領。
  2. 最高法院106年度台上字第168號判決書,台北國稅局大安分局稅務員夥同調查局專職肅貪的調查員,虛設公司販賣假發票幫人逃稅。
  3. 最高法院106年台上字第277號判決書,台北縣稅捐稽徵處稅務員三人,合謀協助他人逃漏稅,詐領國庫退稅款。
  4. 高等法院高雄分院刑事判決104年度上訴字第1020~122號判決書,高雄海關13名關員長期收賄以促成貨品快速通關。

上列四案的共同特色,是不法公務員以專業稅務知識舞弊,又在同一機關或同一業務,外人根本難以察覺。第二案更為離奇,連以肅貪為本職的調查員都涉貪。

若「獎金養廉」說為真,財政部應該把法務部廉政署、調查局和各機關政風室都列為稅務獎勵金發放對象,但想當然,這根本無法斷絕貪污,財政部應另求肅貪妙方。

現有的財產來源不明罪法源,形同虛設

要肅貪,不該用獎金,而是嚴厲執法。

香港和新加坡,素以清廉知名,因而成為國際金融中心和投資人的最愛,其關鍵在於香港和新加坡是從寬認定公務員「財產來源不明罪」的構成要件,來懲處涉嫌瀆職的公務員,即使沒有明顯的貪污證據,只要公務員不能證明其財產是合法取得,就得入獄。

2011年《貪污治罪條例》修正案增列第6-1條,是比照香港公務員的「財產來源不明罪」,然而它偵查的財產限制在「公務員本人及其配偶、未成年子女」,如此立法是開了大漏洞,讓瀆職公務員可輕易逃脫法律制裁,殊為可嘆。實際上,此法條很少被應用,第一次是用於前行政院某高階政務官,目前在司法院法學資料檢索系統也查無依此法條被判刑者。

對於此法條,法學教授吳景欽在2012年立法院「公務員財產來源不明罪與貪污罪認定問題」公聽會上表示:若無貪污對價關係,收賄罪不能成立,也可能無法適用財產來源不明罪;但若有貪污對價關係,就會以收賄罪論罪,基於一罪不兩罰的原則,財產來源不明罪怎麼修法都沒有用。台灣若要能與香港和新加坡一樣廉潔,現行《貪污治罪條例》第6-1條所列的限制條件即應刪除,才能嚴厲執法有效肅貪。

避免同流合污的「吹哨子條款」,立院遲遲不肯三讀

要檢肅集體貪污,還需要靠不屑同流合污的局內人勇敢檢舉,即揭弊人(英文稱之為Whistleblower——吹哨人)。為了鼓勵並保護揭弊人,各先進國都設有法條,例如美國於1989年設揭弊人保護法(Whistleblower Protection Act),英國於同年也設公益揭露法(Public Interest Disclosure Act)。台灣自2013年迄今朝野三黨合計已有7項類似法案在立法院待審,可惜都還未三讀。

在上述的第四個貪腐案件中,有兩名年輕的涉案關員,頂著頂尖大學碩士光環考進海關,原有錦繡前程,但面對局內的貪腐政風,他們沒有勇氣舉發,而是一起沈淪。辦案人員感嘆:「新進人員如果不一起淪陷,就會被視為眼中釘,遭到集體排擠或被要求轉調離去」,若是台灣版的揭弊人保護法能早些通過,第四案可能就不會發生了。

台灣經濟之弊端在濫稅,濫稅之動機在貪污,貪污以集體貪污為禍最烈,而現行的獎金或獎勵金有如把貪污合法化,根本不足以養廉。

要防制貪污,本文建議:

  1. 法務部仿香港《防止賄賂條例》第10條,修正《貪污治罪條例》第6-1條,刪除現有之限制條件,讓「財產來源不明罪」能真正發揮功效;
  2. 財政部應立即停止發放稅務獎勵金(不論個人或團體),同時參考陳明文等4位立委所提「揭弊人保護獎勵條例」草案第22條之意旨,將稅務獎勵金改為舉發貪污獎金;
  3. 立法院將「揭弊人保護獎勵條例」或類似法案列為最優先審議法案。

民眾期待的賦稅政革,不只是微調稅率,而是防制貪污,杜絕濫稅。若能建立良好的賦稅環境,財政部不必費力拔鵝毛,鵝都會自發的生金蛋,回饋給台灣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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