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章出處： 台灣法律網

文 / 王路

一張稅單，究竟可以奪走一個人多少人生？答案，往往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多。

近日，一名越南籍范姓女子的遭遇，讓社會再次看見台灣稅制中長期存在、卻被忽視的結構性問題。她曾來台攻讀博士，畢業返國後，因仍有獎學金可領，將帳戶交由室友代為處理。未料數年後再度來台旅遊，卻被告知積欠所得稅兩千多萬元，當場遭限制出境。她無法工作、無法就醫、無法離境，甚至與不到兩歲的孩子被迫分離，只能流落教堂、廟宇，靠善心人士度日。

國稅機關給出的理由很簡單：帳戶內有「營業金流」，因此推定為營業收入。至於她是否實際經營、是否真正獲利，似乎不再重要。只要稅沒繳清，人就不能走。

然而，這樣的情況並非個案。

鍾先生因創業不利，公司實際獲利僅四萬多元，卻被國稅局以「同業利潤標準」淨利率29％推算，認定其賺了四億多元，開出五千多萬元稅單。儘管公司早已倒閉，這張明顯失真的稅單仍讓他被限制出境，九年無法返台，與妻兒長期分隔。一張錯誤的稅單，就足以讓一個家庭支離破碎。

此外，太極門案件也凸顯制度性的風險。該案稅務機關沒有調查就開出烏龍稅單，即以稅捐手段限制相關當事人出入境，時間長達數年。這顯示，「欠稅限制出境」一旦被濫用，影響的不只是財產，而是人民最基本的自由與家庭權利。

這些案例指向同一個核心問題：當「稅收至上」的思維，結合「欠稅限制出境」的強制手段，人民的行動自由，往往在事實與法律尚未釐清前，就已先被犧牲。

依現行《稅捐稽徵法》第24條，只要被認定欠稅，個人欠稅金額達一百萬元，即可限制出境。換言之，即便稅單仍有重大爭議，只要國家認定你「欠」，你就走不了。這樣的制度，在國際上並不常見。美國、日本等民主國家，並未以限制出境作為追稅手段；反而是中國等威權體制，仍保留類似規定。

多位法律學者早已提出警告。台大法律系葛克昌教授指出，不能以剝奪行動自由的方式催繳金錢；中正大學黃俊杰教授研究也顯示，被限制出境後的實際徵稅率僅約1.5%，成效極低，卻對人權造成極大傷害。大法官釋字第345號亦明示，此手段僅能作為「最後不得已」的選項。

更關鍵的，是「收入認定」本身。稅法的核心精神，在於實質課稅、依法認定，而非便宜行事。鍾先生不是實際賺取暴利，而是被錯誤標準強行推算；范姓女子帳戶有金流，也不等於她就是營業者，更不代表金流全數屬於其所得。若連最基本的法律認定都未釐清，就動用限制出境，這是否行政怠惰，或是一種制度性的稅暴力？

我們並非主張逃稅無責。該繳的稅，一毛不能少；但不該繳的稅，也不該用自由與尊嚴來交換。當國家為了確保稅收，卻讓人陷入無法生存、無法離境的困境，甚至危及生命健康，這樣的制度，真的符合民主法治與人權價值嗎？

台灣自詡為人權立國，也已將《公民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》內國法化。是時候重新檢視：一張尚有爭議的稅單，是否真有資格，凌駕於人民的生命、自由與尊嚴之上？

稅制改革，不能只談效率，更該回到「以人為本」。否則，下一個被稅單困住人生的，可能就是任何一個平凡的你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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