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章出處: 台灣法律網
文 / 白素
提起瑞士,大多數人的腦海中浮現的總是一幅淨土景象:聳立的阿爾卑斯雪山、精準無誤的鐘錶工業、瑞士銀行的高嚴密性,以及被譽為全球民主典範的直選與公投制度。我們習慣將瑞士視為法治與人權的燈塔,認為在那樣高度成熟的公民社會裡,公權力理所當然是文明與正義的代名詞。
然而,這只是瑞士的一面。當我們撕開這層由精密與富綽織就的面紗,深入其行政體系的運作肌理,會驚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共通性——官僚的無所不在與集體傲慢,縱使在最標榜人權的國家,也同樣生長著制度性的冷酷幽靈。
義大利知名宗教社會學家馬西莫·英特羅維吉(Massimo Introvigne)教授在今年 7 月 13 日的論壇及《寒冬》(Bitter Winter)雜誌發表的文章《太極門與葉尼士人:當官僚無視法院時》(The Tai Ji Men and the Yenish: When Bureaucrats Ignore the Courts)中,精闢地揭示了這種跨越國界的官僚頑疾。
文章中提及的瑞士「葉尼士人」(Yenish)事件,正是這座法治堡壘最陰暗的角落。從 1920 年代起長達半個世紀,瑞士政府資助的機構以「救助鄉村兒童」為名,強行將葉尼士族群的孩子從父母身邊帶走,試圖透過隔離與強制同化來「消滅」這個遊牧民族的文化。
這項殘酷政策背後的執行者,不是街頭的流氓,而是一整套龐大、嚴密且自詡「依法辦理」的行政機器。即便面對各方的懷疑,官僚體系依然靠著檔案封鎖、程序延宕與自我合理化,將這項系統性暴行延續了幾十年。英特羅維吉教授指出了這背後的核心邏輯:官僚機構往往遵循著一種「自我保存」(Self-preservation)的內部體系運作,當面對施政錯誤的證據時,比起坦承失誤,他們更傾向於曲解、延宕或直接忽視對其不利的裁決。
瑞士行政體系當初之所以能無視人道與常理,是因為官員們手握解釋法律的特權,將「為了兒童福祉」包裝成不可侵犯的行政正當性。這證明了一件事:當「依法行政」失去了實質的正義核心,它就不再是保護人民的盾牌,而是官僚掩蓋錯誤、轉嫁責任的防禦性武器。
瑞士葉尼士人案的歷史經驗,為我們照亮了遠在台灣的太極門案。
太極門氣功養生學會成立六十載,師徒一步一腳印走遍全球百餘國,推廣良心、愛與和平的文化,贏得無數國際元首與人權領袖的讚譽。然而在國內,太極門卻陷入了一場長達近三十年的法稅威權夢魘。
早在 2007 年,台灣最高法院已三審判決確定太極門無罪、無稅,並獲得國家冤獄賠償。監察院亦多次調查指出稅捐稽徵機關之違法。按理說,在一個講求「國法」與「司法獨立」的國家,事件至此應當塵埃落定,還給受害者清白與公義。然而,事態的發展卻走向了令人瞠目結舌的官僚奇觀——財政與稅務機關竟凌駕於司法之上,無視確定判決的精神,持續發出違法稅單,甚至導向後續的強行拍賣與收歸國有。
這種「司法已經判決勝訴,行政官僚卻依然我行我素」的荒謬景象,與當年瑞士官僚抵抗法治審視的姿態如出一轍。正如英特羅維吉教授所分析,這種阻撓不是因為個別官員的道德瑕疵,而是體系為了保護「機關威信」、避免連鎖追責與賠償,所發展出的集體防衛機制。
違法的官員們天天把「依法行政」掛在嘴邊,實際上運用的卻是「依官僚權威行政」,以無窮的行政資源與公帑,對抵抗強權的平民進行無休止的時間與心理消耗。
瑞士葉尼士人案最終之所以能迎來曙光,迫使瑞士政府在半個世紀後做出正式的全國性道歉與立法賠償,並非來自官僚機關內部的良心發現,而是來自獨立調查報導的揭露、學者檔案的開放、公民倡議的逼迫,以及國際人權法架構下的強大審視。當「繼續維持錯誤」所要付出的政治與國際形象成本遠高於「認錯賠償」時,官僚的傲慢防線才被迫瓦解。
我所認識的瑞士,是一個勇敢面對自身官僚歷史瘡疤、願意透過制度轉型來修復正義的瑞士;而我所期待的台灣,也不該是一個放任官僚體系築牆自肥、將司法判決視為無物的行政獨裁地帶。
太極門走過的一步一腳印,不僅是文化與和平的傳承,更是對台灣法治與人權體系的一場深刻考驗。面對無所不在的官僚幽靈,唯有透過更透明的權威調查、更堅定的人權監督,以及全民對「實質法治」的覺醒,才能真正終結這種無視司法、凌駕人民的集體傲慢,讓正義不再因官僚的自私而遲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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